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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奴十年谢玄阿磐 番外

探花大人 著

其他类型连载

那人叫了她的名字。自和云姜半道分开,已经没有人再叫过她的名字了。此刻没有依傍,却因这一声“阿磐”,心头没来由地一暖,鼻尖霎时酸了起来,竟有些想哭。一双手犹自抓着他的袍袖不肯松手,虽不再求他,仍兀然低低地叮咛了一句,“主人。”那人还说,“你天分极高,莫要辜负。”天分极高,原也并不是好事。若装作个愚笨的人,那他大抵便能应了吧?那人没有拂去阿磐的手,但已经抬步往正堂走了。阿磐是个知进退的人,不能,便不再往前追去。只是一双眸子切切地望着那人进了正堂,并不曾回过头来,门一关,只余下个颀长清瘦的影子,高高长长地打在了木纱门上。这两日都在反复地劝慰自己,想要做那人口中那个为国赴死的人。在挣扎煎熬中,她把自己劝慰得差不多了,把一个天生善念好生恶杀的...

主角:谢玄阿磐   更新:2024-11-11 15: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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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谢玄阿磐的其他类型小说《为奴十年谢玄阿磐 番外》,由网络作家“探花大人”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那人叫了她的名字。自和云姜半道分开,已经没有人再叫过她的名字了。此刻没有依傍,却因这一声“阿磐”,心头没来由地一暖,鼻尖霎时酸了起来,竟有些想哭。一双手犹自抓着他的袍袖不肯松手,虽不再求他,仍兀然低低地叮咛了一句,“主人。”那人还说,“你天分极高,莫要辜负。”天分极高,原也并不是好事。若装作个愚笨的人,那他大抵便能应了吧?那人没有拂去阿磐的手,但已经抬步往正堂走了。阿磐是个知进退的人,不能,便不再往前追去。只是一双眸子切切地望着那人进了正堂,并不曾回过头来,门一关,只余下个颀长清瘦的影子,高高长长地打在了木纱门上。这两日都在反复地劝慰自己,想要做那人口中那个为国赴死的人。在挣扎煎熬中,她把自己劝慰得差不多了,把一个天生善念好生恶杀的...

《为奴十年谢玄阿磐 番外》精彩片段




那人叫了她的名字。

自和云姜半道分开,已经没有人再叫过她的名字了。

此刻没有依傍,却因这一声“阿磐”,心头没来由地一暖,鼻尖霎时酸了起来,竟有些想哭。

一双手犹自抓着他的袍袖不肯松手,虽不再求他,仍兀然低低地叮咛了一句,“主人。”

那人还说,“你天分极高,莫要辜负。”

天分极高,原也并不是好事。

若装作个愚笨的人,那他大抵便能应了吧?

那人没有拂去阿磐的手,但已经抬步往正堂走了。

阿磐是个知进退的人,不能,便不再往前追去。

只是一双眸子切切地望着那人进了正堂,并不曾回过头来,门一关,只余下个颀长清瘦的影子,高高长长地打在了木纱门上。

这两日都在反复地劝慰自己,想要做那人口中那个为国赴死的人。在挣扎煎熬中,她把自己劝慰得差不多了,把一个天生善念好生恶杀的人几乎劝慰成了一个敢去刀尖火海走一趟的人了。

可他一走,心里还是突然空落落了下来。

范存孝道,“走吧,带你去见陆师姐。”

阿磐憋回眼泪,好声气地应了一声,知道那人也不会留她,还是眼巴巴地又朝正堂望了好几眼。

正要动身,忽地一旁树头一动,这便见扑簌簌一阵雪砸了下来,砸了她一身。

连忙仰头望去,竟见有人从那树头踮起脚尖跃了一下,游龙一般轻飘飘地翻了个身,随即飒爽爽地落了地。

一副利落的男装打扮,风灯下可见一张脸蛋十分英气。

只是语气不善,你瞧她双臂环胸,挑眉嗤笑一声,“看什么,门主的卧房,难不成你也想进?”

不只是不善,还毫不掩饰地溢出许多危险来。

一旁的人提醒了一句,“这是陆师姐。”

这便是陆商了。

阿磐想,主人交代的人,总不会有错的。因而细枝末节的事,实在不必去计较,忙按中山的礼节屈膝施了一礼,乖巧地叫了一声,“陆师姐。”

可陆商不买账,并不因了她的乖觉给出半点儿好脸色,一双锐敏机锋的眼睛朝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最后落在大氅上,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主人给你的?”

主人给她的,外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件朴实无华的氅袍,内里却是上好的毛皮。

阿磐认不出是什么毛皮,但因是主人的,又十分暖和,便当成了宝贝,这数日来,都成日披在身上。

阿磐暗暗地攥紧了大氅,垂眉答道,“是。”

陆商冷嗤一声,满眼都是轻贱,见她还立在原地没有动,更是不耐烦了起来,“还不走,等什么?等主人请你,还是等着要骑到我头上去?”

一旁的人催道,“快跟着陆师姐走吧。”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跟在陆商后头,疾疾走着。

沿路又见几个衣袍破烂的女子跟着黑衣侍者低头前行,阿磐心中没底,因而四下打量,陆商鄙薄笑出一声,“和你一样,都是新来的。旁门左道的都有,不必觉得稀罕。”

越走灯越少,人也稀稀落落不见几个了。

陆商戛然止住步子,目光一闪,眼锋就斜睨了过来,“两位师兄就送到这里吧,跟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亚夫最初虽嫌恶她,在陆商面前却还算个好脾气的,自然,这三个人里最好的便是范存孝了。

不过三日的工夫,如今竟肯为她说起话了,“师妹言重了。只是想与师妹说一句,既进了千机门,便是自己人了。”

陆商“啧”了一声,揶揄道,“主人都信我,范师兄怎么倒不信我了?难不成,我是个妖怪,还能吃了她?”

范存孝笑了一声,抱了抱拳,和孟亚夫转身也就走了。

阿磐一双手在袍袖中绞着,环视周遭,这下压根没什么人了。

一没人,陆商调头一转,转过拐角,径直带她往无人处走。

这地方不只是人少,连风灯不怎么有了。

阿磐问道,“陆师姐要带我去哪儿?”

陆商低斥一声,“那么多话,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阿磐不再问,到底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从哪儿进的门,里头却不是寻常厢房,昏暗暗的仿佛是一排暗室。

沿着石阶往下走,有的里头亮着,有的暗着,有的似还有人低声呜咽。

直至在一间暗室前停下,阿磐踟蹰着不敢进,心中戚戚,才生了撒腿就跑的念头,陆商却一把将她拽进室内,砰得一下阖了门。

此处只有她们二人,陆商是连装都懒得再装了,转过身时换了一张阎罗的脸,目露凶光,恶言厉色,“大氅,脱了!”

阿磐懵懵然地立着,陆商摆便愈发生气,直接冲上前索性动起手来,一边撕扯一边恶心恶气地叱骂,“穿主人的衣裳,拉主人的手,你要脸不要?”

真是见了鬼。

阿磐紧紧护着大氅不肯松手,“陆师姐!这是主人给我的!”

阿磐越是护着不肯给,陆商就越是气恼,径行将她推倒在地,长腿一伸,兀自骑在了阿磐身上,横眉竖眼,赤口毒舌,一下就揭开了她的老底,“给你?给你一个妓子?给你你就敢要?连我陆商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阿磐大叫着,本能地去推陆商,“放开我!放开!我要见主人!”

陆商没有防备,竟果真被她推了下去,立时炸了毛,这就张牙舞爪地反扑过来,“好啊!才来就想造反?我今天就叫你看看,在千机门,除了主人,到底要听谁的!”

听起来,陆商在千机门的地位颇高。大抵谁都要敬她三分,因而适才这一推,把她惹毛了。

阿磐不敢招惹她,也根本打不过,只是死死地护着大氅,朝着外头大喊,“救命!主人救命!”

陆商身手极好,并不比孟亚夫差多少,这一回有心借大氅的由头给阿磐个下马威,一把将她摁在地上,摩拳擦掌地就要暴揍一顿,阿磐闭眼大叫,“救命!”

忽闻有人叩门,“陆师妹。”

啊!是范存孝!

陆商的拳头猝然顿在半空,凌厉的掌风顿时减了一半,一张英气的脸别过去,问起话来咬牙切齿的,“范师兄又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提醒道,“这是主人要的人,陆师妹切莫伤了。”

陆商迟迟垂下拳头,恨恨地睨去,“怎么,连范师兄也......也为这么个人说话了。”

范存孝没有再回话,陆商痉笑一声,起了身来,“好啊,好,范师兄放心,不伤,不伤。”

一把将大氅扯下去,顺带踢了阿磐一脚,阴森森说道,“那就跪香吧。”

阿磐知道什么是跪香。

跪香就是罚跪,香什么时候烧完,人什么时候起来。

陆商这便从一旁选了一支最粗壮的香,慢悠悠在案上燃了起来。

“你要不服气,就自己来抢!”

那大氅开眉展眼地往身上一披,美滋滋地左右打量,话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踞傲和骄矜,“主人救了你,你的命就是主人的。但眼下,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阿磐心里一阵没来由的酸楚翻山倒海地袭来,将她彻头彻尾地卷了进去,茫茫然回不过神来。

这是萧延年第一次在她面前称孤道寡。

中山国破之后,已经再没有君王了,也就再没有“寡人”了。

他们隐姓埋名,就在中山故地谋事,想要俾守国祀,恢复宗社,让中山人都站起来做人,因而从来也不曾听他自称“寡人”。

这一夜发生的事那么多,一桩桩,一件件,杀王父,弑主人,断玉,责问,巴掌,罪臣,到眼前,因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罪名,连主人也跟她翻了脸。

是,颈间的皮肉一破,萧延年便与她划了界限,有了隔阂。

她怔忪地望着她的主人,此时此刻,她的主人眸光凝霜,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情愫,正漠然地凝视着她。

阿磐一颗心跌跌宕宕,起起伏伏,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父亲会有什么罪呢?

父亲早早就死了,她早都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哪里还记得父亲曾犯下了什么罪过。

养父也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偶尔去灵寿做几回门客,她也没有见过父亲被抄家灭族,就因为战乱开始逃亡了。

若只是冤案、轻罪,那......那总还能挽救。

可若只是冤案、轻罪,怎会使他动如此大的肝火?

烟花渐歇,正旦的雪却下得大了起来,大抵太冷了,湿漉漉的袍子冻得她浑身发抖。

阿磐滚着泪,这千头百绪里,试图抓住萧延年的袍袖,抓住他的手,乞求他心软一点儿,乞求他念起一点儿她的好,能再给她一点儿温存,“主人......父亲有什么罪?”

他若不答,她便一声声地唤他,眼里的泪越滚越多,她也来不及擦,“主人......主人......”

就在这泪眼朦胧中,在这水光破碎里,能看见眼前的人眉峰分明,蕴着锋利的寒意,那人是孤傲凉薄的,那人眼里是从也未有的厌弃嫌恶,“通敌叛国的罪。”

阿磐血色尽失,眸底迸泪。

通敌叛国,叛的是萧延年的国啊。

这样的罪名,她如何承担得起啊。

阿磐木然怔着,眼底悲凉浮漫,口中的气息滚烫酸苦,一行清泪顺着脸颊骨碌一下滑了下来,滑下去,就再也止不住了。

面前的人神情冷肃,眸光凉薄,已经打算要走了,“罪臣之女,不知大义,不配留在千机门。发卖奴隶场,仍叫她做个妓子。”

“主人!”阿磐心中一酸,又惊又惧,仓皇跪行几步上前抱住他的腿,“主人!主人不要发卖阿磐!主人......阿磐为父亲赎罪!阿磐为父亲赎罪......阿磐去魏国,去做主人的刀......去做主人的刀......”

故土难离,宗庙难舍,因而保家卫国,终究是没有错啊。

道理她都懂,只是不愿做刀口求生的勾当。

乞着,求着,呜咽着,痛哭流涕着,声不成声,调不成调,这哭腔,求声,渐渐湮灭在乍起的烟花声中,也渐渐地低了下去,“主人......主人不要发卖阿磐......主人......”

可那人啊,可那人即便不曾将她踢开,口中却并未留一点儿情分,“细作当学会自救,自救不了,便自行了断。你该记得,求人是最无用的。”

是,早就学过了,细作的归宿,不过两条。

不能自救,就自行了断。

年关的雪下得滔滔不绝,那雪糁子扑着,打着,打得她眼里心头一片冰凉。

真是满腹怅然,百般的滋味全在心头,一重重地压下来,又一重重地迸裂开,再压下,复又迸开,压下,迸开,人就在这百般的情绪里浮起、溺死,再浮起,再溺死,直到脑中空空,什么都不再去想。

人还兀自怔在原地,萧延年已经下了命,“带回门中,进棺思过。”

他有些心软了,到底没有发卖。进棺思过,那也好,那也好,他愿意留她,不管干什么,都好过被发卖。

失魂落魄地被陆商和孟亚夫带了出去,一开门灌进来一片大雪,那湿透的衣袍顿时叫她全身结了冰,人在雪里打着寒颤,那也比不上心里的冷。

带出驿站,塞进马车。

马车还是来时的马车,回程时却落了锁。

那凛冽的冬风一寸寸地灌进来,灌进她的每一寸肌骨。

阿磐透过车窗怔怔地朝楼上望去,阑干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雪,而萧延年此时正于楼台雪中立着,间或咳上数声,许久都不曾进屋。

偶尔乍起几朵烟花,在他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颜色,烟花一灭,连那片刻的颜色也没有了。

月色如银,疾驰的马车在皑皑飞雪之中横穿。

楼台那颀长的身子在雪里渐渐变小,于夜色中渐渐地成了一个黑点儿,再也看不清了。

阿磐怃然泪下。

记得第一回上马车,萧延年见她冷,曾给过她一件大氅。

那件大氅她爱惜得紧,成日裹在身上。

后来大氅被陆商抢走了,但萧延年仍旧待她是好的。

如今在这更冷的除夕夜,她湿透了身子被带走,那人却再没有怜惜,也再不会给他一件暖和的大氅了。

一回千机门,她就被拖去密室,钉进棺椁。

孟亚夫低声叹着,“便当自己死了,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在棺中想个清楚明白。”

陆商冷嗤一声,“孟师兄与她费什么话,一个无用的废物,偏偏又是罪臣之后,早早地就得死了。”

长长的钉子一下下地敲着,把棺木敲得砰咚作响,眼见着缝隙中的天光一寸寸地消失,阿磐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关于幼时的记忆不多,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许多人这般钉过父亲的棺椁,钉子落下去,活生生的父亲便再也没有了。

没多久,又见有人这般钉过母亲的棺椁。

那时候周遭的人已经不多了,棺椁也是单薄薄的一副,人进了棺中,钉子钉了下去,活生生的母亲便再也没有了。

阿磐不记得那时自己几岁,只记得养母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捂住她的双眼,也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要她去看、去听、去想。

那样的父亲母亲,那样的养父养母,怎么会犯下通敌叛国的罪呢?

她蒙在鼓中,活得简单,连一点儿风声苗头都不知道啊。

棺椁的缝隙钉得越来越严实,隐约还能听见孟亚夫的话,“也是个可怜人,陆师妹,还是对她好一些吧。”

陆商哂笑起来,“谁又不可怜?我不可怜吗?还是你不可怜?孟师兄可千万不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犯了门中的忌讳,到时候,恕我不会保你。”

最后一颗钉子砸下去,阿磐忍不住滑下了泪来。




好在,他没有问这样的话。

他是个体面的人,他大抵也并不关心她有没有慰过军,他问的是,“见过你的魏人,多么?”

阿磐深深地埋下头去,低低地回话,“只有一位贵人,一位将军。”

那将军姓关,曾选中她进帐侍奉。

也许还有旁人,比方说第三日将她带走慰军的,但那个魏人大约已经死了。

那人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什么贵人?”

阿磐老老实实的,“不认得,因蒙着眼睛,不曾见过贵人的模样。”

“旁人叫他什么?”

“都叫他主君。”

那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沉吟了一句,“主君。”

是了,主君,这样的称谓,中山国也曾有过吗?

阿磐不知道。

适才还疾驰的马车,也未曾留意什么时候就缓了下来,没有扬鞭打马的声音,车轮子在雪地里轻声地走,赶车的人和持弓的人好似在细听车里的问话。

那人又问,“那将军是谁?”

阿磐道,“只知道姓关,脾气很坏,旁的也不知道。”

那人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阿磐便问,“主人认得那位贵人吗?”

还没有等来那人答上一句什么,赶车的人附在车门禀起了话,“主人,就要过宛城了。”

哦,过了宛城,也就到中山故地了。

从前被人驱赶着俘了过来,如今乘着马车,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不不不,不算光明正大。

因了这一路走得心惊肉跳,经过了无数的关卡。

你瞧这魏地的边关,每每于山谷沟堑险要之处设有关卡,更不必说城门、关隘和桥梁。

因了几国交战,形势严峻,为防细作混入,但凡能走人的地方,均有巡卒候骑仔细查缉来往行人,盘查通关文牒。

凡行迹可疑者,不听辩白,不问缘由,悉数抓捕。

阿磐便亲眼见着没有文牒的人被守城的巡卒当场缉拿。

或被拦在关卡之外,或因拒捕被当场斩杀。

因而每经一道关卡,便似过了一回鬼门关。

只心惊胆战地蜷在车舆一角,一动不动,不敢出声。

若被魏人发现她是逃跑的营妓,必要抓捕归案,抑或送回魏营,抑或就地斩杀。

那人掀起眼帘,朝她抬起了手臂,话声平和温软,谦和有度,“过来侍奉,不必害怕。”

阿磐知道这车上三人有通天的本事,也笃定他们必能将她完好地带回中山故地。虽不清楚这凭信从何而来,但他们的主人只阖眸安稳地端坐车中,就让人无端地踏实下来。

阿磐忙挪到那人身边,搀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阿磐会不会拖累主人。”

那人难得地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有她看得懂的悲戚神色。

都是中山遗民,因而她能看懂。

好在赶车的人有通关文牒,也能说一口地道的魏音。

遇到盘查的魏兵,只说是,“我家主人是大梁人,眼下病了,正要往北地求医问药,请诸位军爷行个方便。”

若有人推开车门查看,问起阿磐来,赶车的人便解释,“哦,这是主人的家奴,哑巴,不会说话。”

是,她只会说中山话,一开口便要露了这一行人的底。

过了宛城,天色将暝。

那人推开车窗,呛进来一脸的风雪。越往北走,腊月的雪便愈发地多了起来。那人因了这风雪的缘故咳着,咳得厉害。

外头的孟亚夫低声提醒道,“主人该进药了。”

阿磐应了一声,赶紧侍奉那人饮下汤药,

想去掩窗,却被那人钳住了手腕,那人神情凝重,问她,“你可认得这片疆土?”

阿磐呢喃低语,“是中山。”

她认得这条路。

她和云姜就是在这条路上拼命逃亡,亲眼看着魏人的铁骑斩关夺隘,也亲眼看见中山的兵马溃不成军,死伤殆尽。

那里曾经伏尸流血,饿殍载道。

恍惚间,又听那人问,“你可知道那雪下横着的,是什么?”

阿磐顺着那人的眸光往外瞧去,心里清楚他问的是什么。

是枯骨,是尸骸,是无人收殓的野鬼孤魂。

她轻声细语的,不愿勾起他们的伤心事,可自己也抑制不住地低低一叹,“是中山的兵马和百姓。”

忽而颈间一紧,那人倾身扣住了她的后颈,正色问道,“中山人,告诉我,你可愿做亡国奴?”

那人叫她“中山人”。

阿磐抬眸,见他眉心紧蹙,昏暗的天光下依旧可见眸正神清。掌心的疤仍旧粗糙不平,这粗糙不平便全都与她的后颈嵌于一处,真不知那里曾经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那凛冽的风和逼人的朔气从窗中一寸寸地灌进来,那人的神情在冰天雪窖里便尤其显得悲戚。

阿磐忍不住想,面前的人,从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又陡然用力,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极力正视着那人的眼睛,想起了魏国贵人的话,“你不像个营妓。”

谁天生又是营妓,谁又天生愿做亡国奴呢?

亡国之奴,如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无处可奔。

阿磐答道,“不愿。”

不愿。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人长叹一声,掌心的力道松缓了下来,“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磐问道,“去什么地方?”

那人眸色微深,定定地答道,“一个能让中山人站起来做人的地方。”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阿磐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隐隐地想起了那人最初的话来,“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听说中山国破前,损军折将,粮尽援绝,就连宗庙都在一把大火里烧了个干干净净。贵人信手拨弄烛台,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虽是亡国之君,倒也算是个人物。”

其余的,对于中山王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奔进大营的哨骑带来一身风雪,进大帐议事的人也没有断过,他们议论朝政,并不避她。

无人的时候,那贵人甚至给了阿磐一牛角杯的酒。

她摸索着,镣铐在青铜案上撞出沉重的响,那人便握住她纤细的腕将她引去牛角杯边,玉扳指触手温润,因在炉子旁待久了,因而不觉得凉。

他还问,“去过大梁么?”

大梁是魏国王城,听闻那通衢大邑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繁盛的地方。她呢,她是小国寒门,又寄人篱下,哪有机会去那样的好地方。

阿磐笑着摇头,“奴不曾去过。”

帛带遮着她的眼,她看不见贵人的模样,也不知那人此时的神情,只听得见这时候贵人的声音与那玉扳指一样温润,“饮一杯吧。”

军中的酒可真烈呀,一口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可贵人给她,她没有不要的道理,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开始莫名滚烫了起来。

他似乎愿意看她饮酒,一盏饮完,又斟一盏。

阿磐不胜酒力,两盏便醉得软了身子。

她心里想,贵人既问了起来,大约是愿意带她去大梁。

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好事啊。

她可以求贵人一起带走云姜,再不做这魏营里最低贱的营妓了。

想到此处,唇角一扬,不由得竟笑了起来。衣袍却不知怎么就被剥下了肩头,紧接着小腿一凉,衬裙似也被掀了起来。

那根骨分明的手轻车熟路地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又顺次滑向了她的腰腹,那人好似尤其喜欢她窄细的腰身,那腰身他一掌就能丈量得过来。

玉扳指激得她心头撞鹿,那身子也都生了红发了烫。

阿磐忍不住抬手,想知道他的模样,他没有推开,任由她去摩挲。

哦,摸到他突出的喉结,摸到他坚毅的下颌,摸到他紧抿的唇角,摸到他高挺的鼻骨,也摸到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往上去寻找他的眼眸。

她想,这样的一张脸,必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眸子。

他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眸子呢?

可惜还没有寻到,便被那人捉住双手,牢牢地压到了头顶。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强劲有力,他喘息益重,竟然,竟然吻住了她。

阿磐只觉得整个人忽地飘了起来,那颗心好似破膛而出,不知要奔往何处。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还来不及细细地去品,去琢磨,去回味,那温软的唇就移开了。

这魏国的贵人位高权重,谁能想到竟会吻一个营妓。

这大帐还是三日前的大帐,人还是三日前的人,朦朦胧胧的却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似乎愿意留下她。

他甚至还说,“掌灯过来,孤看看你的模样。”是了,三日了,那人从不曾摘下过阿磐眸间的帛带,也从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呢。

起身摸索着下了榻,试探着才取下烛台,却听见有人进了帐,一开口便知是原先那姓关的将军,“主君,哨骑来报,东去三十里可见赵国兵马,黑压压的一片,约莫数千轻骑,行色匆匆正往咱大营来,似乎想趁天亮前偷袭。”

阿磐捧着烛台,温静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扰。

华袍窸窣,贵人很快披袍下榻,这便抬步往外走去,“传命,即刻披挂出营。”

姓关的将军领命先一步走了,那华袍的声响在帐门处顿了一顿,没说什么话,很快便也走了。

帐帘一卷一舒,卷进了许多霜雪。

阿磐立在原地踟蹰,只听见帐外人嘶马沸,冲天的火光透过帛带隐隐发亮。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得战靴杂沓的声音不断迫近,有生人带着一身寒气径自来到身前,一把扯去了她眸上的帛带,丢过来一件还算干净的袍子,瓮声瓮气地下了命,“速速更衣,跟本将军走!”

来人在兵荒马乱的大营里似个黑面罗刹,阿磐虽隐隐觉得不安,却也怯怯不敢多问,只捡起袍子,不多耽搁,躲在屏风后更换妥当,这便跟着来人出了大帐。

帐外雪花大如手,一出门便被那鹅毛大雪扑了一脸,平明的寒风铺天盖地地卷来,简直冻到了人的骨子里。

这一路跟着押解的人走,放眼望去,四处皆是黑幢幢的人马,一个个披坚执锐,落雪的兜鍪闪着凛冽的寒光,刀戟斧钺拍得铁甲铮铮作响,铁蹄战靴踏着泥土发出齐整的呼啸。

魏营之内的集结已经完毕,大队的人马正列队疾疾往外奔去。

镣铐坠得人在积雪里挪不动步子,阿磐朝光亮处张望,不知贵人在哪里。

押解的人踹了她一脚,粗声斥道,“看什么看!低头走路!”

阿磐一颗心凄凄惶惶,不知归处,忙垂下头去,还没有到原先关押她们的营帐,便听见中山女熟悉的呜咽低泣,抬眼去望,见前日一同俘进魏营的中山女全都被驱至外头瑟瑟立着。

打眼扫去没有看见云姜,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人是衣袍整齐的。

是了,是了,距进魏营已经三日,这些被魏人称为“新雏儿”的姑娘们,早就成了他们的妓子了。

有人给众女腕间绑了绳子,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训诫,“都给老子听清了!老老实实地走!敢跑一个试试!要是嫌命长,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阿磐忙问前头带路的人,“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押解的人闻声便笑,“还能去哪儿,全都送去前线慰军。”

阿磐脑中轰然一白,茫茫然好似失去了什么。

一汪温凉的水在眼里咕噜噜打着转儿,这平明前彻骨的冷峭使她周身发抖,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贵人......”

前头的人冷笑一声打断了她,“贵人没有留你,你啊,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眼泪一滑,很快便在雪里凝结成珠,冻得脸颊生疼。

去了前线慰军,那便是真正的营妓了。

不,早就是了。

她与她的同袍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营妓。

不过是一人的,还是一群人的,仅此而已。

阿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是,贵人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从不曾卸下她的锁链,也从不曾摘下过她眸上的帛带,怎么竟使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呢?

也许正因了贵人原本便知道她到底要被送去前线慰军,因而是不必多余再去浪费一碗避子汤的。




不远处兀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声音极似云姜,阿磐极力压住要逸出喉间的哭声,闭紧眸子。

哀哉!

眼泪一滚,在雪里凝成了冰。

没有人能逃出魏人的追杀,她唯一的亲人云姜也已经死了。

只以为那寒光凛冽的大刀必然要砍下她的头颅,抑或要刺透她的心口,不曾想忽而一声惨叫,就要落下的大刀竟赫赫然顿在了半道。

阿磐蓦地睁眸,见一支羽箭直直地穿透了魏人的胸膛,那魏人瞠目结舌,身子一歪,霍地就摔下马去,喷溅了她一身的血。

下意识回头望去,隔着飞雪,见一驾马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距离,车外不过坐了两个男子,一身的斗笠布衣,似寻常的百姓装扮,看不清什么模样。

一人持缰,似是赶车的。

一人握弓,适才那一箭大抵正出自此人手笔。

余下几个魏人闻声打马奔来,远远地就开始大声暴喝,“大胆!什么人!敢杀我魏国将军!看斧!”

须臾的工夫,魏人那杀气凛凛的斧钺已然划破长空,呼啸着向她飞掷过来。

脊背一凉,阿磐蹒跚起身,本能地朝着马车仓皇奔去,“大人救命!”

只听“铮”的一声,车外持弓的男子一箭离弦,穿风破雪,魏人的斧钺便歪去了一旁,砰得一声坠进了雪里。

其余的追兵也都口中吐血,一个个狼哭鬼嚎地跌下了马去。

阿磐惊颤不已,匍匐在车前,“多谢”二字还不曾说出口,赶车的人却道,“你该谢的是我家主人。”

哦!

阿磐心头一暖,这是中山的乡音!

虽不知他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但在魏地绝境遇见了同是天涯沦落的中山人,心中立时便生了几分亲近。

不必说此处距离魏营不过半日脚程,魏军若知道中山营妓全都被赵国兵马冲散,定然还要派人来搜捕。

即便不曾追来,她一人饥寒交迫,也走不出这冰天雪地。

阿磐心中敬畏又感激,因而伏在地上,朝着车里的人深深一拜,“多谢大人。”

良久都没能等来车里的人开口说话,这天地周遭一片岑寂,只听得见北风卷着雪呼啦啦地刮,刮了个不停。

天色阴阴的,这饕风虐雪还兀自铺天盖地下着,似是没个尽头。

西北风如刀割脸,她就在这风雪里微微发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马车里的人徐徐问起,“是中山人?”

阿磐忍住周身的寒颤,连忙直起身来,“是,求大人阿磐回家!”

车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阿磐仰头望去,见车内端然坐着一位十分儒雅的年轻人。

一身简朴的布衣掩不住周身的贵气,只是脸色十分苍白,没有几分血色,间或干咳几声,看起来身子并不算好。

但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清润宽和的,“还不知我是什么人,就要跟我走?”

她压着声腔中的颤抖,“阿磐只知道大人是中山人。”

是中山人,也是救命恩人。

既是救命恩人,那便是自己人,是亲人,是家人,是在此时此刻值得托付的人。

那人笑叹一声,“中山已经亡了。”

是,中山已经亡了,因而她与姐姐沦落成了魏国的营妓,也因此险些死在魏人刀下。

她这一颗心啊惊惶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对自己何去何从却又十分茫然,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归处。

雪渐歇下,冻透了肌骨。

阿磐的一双葛屦早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袍角裤管早就被雪水洇透,一双脚也早就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全身僵硬,抑制不住地打着寒颤。

又是良久过去了,才听见车里的年轻人问,“上了马车,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你可还上?”

这时候,阿磐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只想着,总得先离开这鬼地方,以后究竟会怎么样,那就等以后再说。

人又不是神仙,哪儿就能料得到以后呢?总之都是中山人,再坏都不会比魏人坏。

只要不去魏军,不做营妓,只要能安身立命,去做个清白的人,命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车里的人有一双清冷的眸子,此时垂眸淡淡睨来,不说什么话,只等着阿磐自己定夺。

拉缰的人等不及,很快催促起来,“主人问你话,若不上,周某可就赶车了。”

话音甫落,这便扬鞭打起马来,辕马嘶鸣一声,刨蹬了几下蹄子,竟果真疾驰着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

阿磐方寸大乱,整个人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再来不及思虑什么,紧跟着就蹒跚着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马车追去,“大人!”

魏国的鬼天气真是堕指裂肤,风卷着残雪铺天盖地地刮着,荒野里的雪总有膝头那么高了,她那一双腿就似灌了铅,抬也抬不高,迈也迈不动,脚也早不是自己的了,僵硬的似两块冰凉的石头,不过才跑了四五步,又被横在雪里的骸骨绊倒,噗通一下便栽进了雪里。

是,这中山与魏国的交界,打了好几年。

这数年曾死了无数的将士,这雪里也埋下了无数的枯骨。

阿磐在雪里挣扎大叫,“大人!大人救命!”

那人的马车早奔出了数十步了,没想到这时候竟应声停了下来。

阿磐鼻尖一酸,赶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压着声腔里的颤抖,“大人!”

车里的人到底心软了,掩袖咳了几声,片刻丢出来一件大氅,这才道,“上车吧。”

阿磐再顾不得许多,赶忙拾起大氅裹住身子,一双手脚冻得发紫,紧紧抓住车轸想要爬上马车,然而身量不高,那梆梆硬的脚底板又打着滑,灰头土脸,十分狼狈。

前室坐着的两个人只是冷眼旁观,倒是车里的年轻人朝她伸出手来。

那是一只苍白瘦削的手。

原本养得似象牙一样,金尊玉贵的,连一点儿茧子都不见。

然后从手心到袍袖下的一段手腕,是赫然一道长长的新疤。

虽已结了痂,看起来仍旧十分可怖。


听说中山国破前,损军折将,粮尽援绝,就连宗庙都在一把大火里烧了个干干净净。贵人信手拨弄烛台,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虽是亡国之君,倒也算是个人物。”

其余的,对于中山王便再没有什么话了。

奔进大营的哨骑带来一身风雪,进大帐议事的人也没有断过,他们议论朝政,并不避她。

无人的时候,那贵人甚至给了阿磐一牛角杯的酒。

她摸索着,镣铐在青铜案上撞出沉重的响,那人便握住她纤细的腕将她引去牛角杯边,玉扳指触手温润,因在炉子旁待久了,因而不觉得凉。

他还问,“去过大梁么?”

大梁是魏国王城,听闻那通衢大邑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繁盛的地方。她呢,她是小国寒门,又寄人篱下,哪有机会去那样的好地方。

阿磐笑着摇头,“奴不曾去过。”

帛带遮着她的眼,她看不见贵人的模样,也不知那人此时的神情,只听得见这时候贵人的声音与那玉扳指一样温润,“饮一杯吧。”

军中的酒可真烈呀,一口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可贵人给她,她没有不要的道理,饮下去便红了脸,一颗心也开始莫名滚烫了起来。

他似乎愿意看她饮酒,一盏饮完,又斟一盏。

阿磐不胜酒力,两盏便醉得软了身子。

她心里想,贵人既问了起来,大约是愿意带她去大梁。

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好事啊。

她可以求贵人一起带走云姜,再不做这魏营里最低贱的营妓了。

想到此处,唇角一扬,不由得竟笑了起来。衣袍却不知怎么就被剥下了肩头,紧接着小腿一凉,衬裙似也被掀了起来。

那根骨分明的手轻车熟路地滑向她纤细的脖颈,在那一双软绵挺立的胸脯上逗留许久,又顺次滑向了她的腰腹,那人好似尤其喜欢她窄细的腰身,那腰身他一掌就能丈量得过来。

玉扳指激得她心头撞鹿,弓起身子的时候,那身子也都生了红发了烫。

阿磐忍不住抬手,想知道他的模样,他没有推开,任由她去摩挲。

哦,摸到他突出的喉结,摸到他坚毅的下颌,摸到他紧抿的唇角,摸到他高挺的鼻骨,也摸到他刀削斧凿般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往上去寻找他的眼眸。

她想,这样的一张脸,必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眸子。

他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眸子呢?

可惜还没有寻到,便被那人捉住双手,牢牢地压到了头顶。

他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强劲有力,他喘息益重,竟然,竟然吻住了她。

阿磐只觉得整个人忽地飘了起来,那颗心好似破膛而出,不知要奔往何处。

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还来不及细细地去品,去琢磨,去回味,那温软的唇就移开了。

这魏国的贵人位高权重,谁能想到竟会吻一个营妓。

这大帐还是三日前的大帐,人还是三日前的人,朦朦胧胧的却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似乎愿意留下她。

他甚至还说,“掌灯过来,孤看看你的模样。”是了,三日了,那人从不曾摘下过阿磐眸间的帛带,也从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呢。

起身摸索着下了榻,试探着才取下烛台,却听见有人进了帐,一开口便知是原先那姓关的将军,“主君,哨骑来报,东去三十里可见赵国兵马,黑压压的一片,约莫数千轻骑,行色匆匆正往咱大营来,似乎想趁天亮前偷袭。”

阿磐捧着烛台,温静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扰。

华袍窸窣,贵人很快披袍下榻,这便抬步往外走去,“传命,即刻披挂出营。”

姓关的将军领命先一步走了,那华袍的声响在帐门处顿了一顿,没说什么话,很快便也走了。

帐帘一卷一舒,卷进了许多霜雪。

阿磐立在原地踟蹰,只听见帐外人嘶马沸,冲天的火光透过帛带隐隐发亮。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得战靴杂沓的声音不断迫近,有生人带着一身寒气径自来到身前,一把扯去了她眸上的帛带,丢过来一件还算干净的袍子,瓮声瓮气地下了命,“速速更衣,跟本将军走!”

来人在兵荒马乱的大营里似个黑面罗刹,阿磐虽隐隐觉得不安,却也怯怯不敢多问,只捡起袍子,不多耽搁,躲在屏风后更换妥当,这便跟着来人出了大帐。

帐外雪花大如手,一出门便被那鹅毛大雪扑了一脸,平明的寒风铺天盖地地卷来,简直冻到了人的骨子里。

这一路跟着押解的人走,放眼望去,四处皆是黑幢幢的人马,一个个披坚执锐,落雪的兜鍪闪着凛冽的寒光,刀戟斧钺拍得铁甲铮铮作响,铁蹄战靴踏着泥土发出齐整的呼啸。

魏营之内的集结已经完毕,大队的人马正列队疾疾往外奔去。

镣铐坠得人在积雪里挪不动步子,阿磐朝光亮处张望,不知贵人在哪里。

押解的人踹了她一脚,粗声斥道,“看什么看!低头走路!”

阿磐一颗心凄凄惶惶,不知归处,忙垂下头去,还没有到原先关押她们的营帐,便听见中山女熟悉的呜咽低泣,抬眼去望,见前日一同俘进魏营的中山女全都被驱至外头瑟瑟立着。

打眼扫去没有看见云姜,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人是衣袍整齐的。

是了,是了,距进魏营已经三日,这些被魏人称为“新雏儿”的姑娘们,早就成了他们胯下的妓子了。

有人给众女腕间绑了绳子,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训诫,“都给老子听清了!老老实实地走!敢跑一个试试!要是嫌命长,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阿磐忙问前头带路的人,“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押解的人闻声便笑,“还能去哪儿,全都送去前线慰军。”

阿磐脑中轰然一白,茫茫然好似失去了什么。

一汪温凉的水在眼里咕噜噜打着转儿,这平明前彻骨的冷峭使她周身发抖,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贵人......”

前头的人冷笑一声打断了她,“贵人没有留你,你啊,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眼泪一滑,很快便在雪里凝结成珠,冻得脸颊生疼。

去了前线慰军,那便是真正的营妓了。

不,早就是了。

她与她的同袍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营妓。

不过是一人的,还是一群人的,仅此而已。

阿磐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是,贵人从未问过她的名字,从不曾卸下她的锁链,也从不曾摘下过她眸上的帛带,怎么竟使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呢?

也许正因了贵人原本便知道她到底要被送去前线慰军,因而是不必多余再去浪费一碗避子汤的。


想来也是,处在似他这般高位的人,一着不慎便是地崩山摧,万劫不复,什么马脚看不出来。

阿磐没有避开那人的审视,一双桃花眸子睁着,大胆地回他,“奴家在南宫,大抵是因了南宫与中山交界,想来是这样......因此口音有许多相似......”

她也是这时候才想到千机门将她安排在了南宫卫家,大抵便是因了这一缘由。

那人又问,“既是魏人,怎又进了赵人大营,裹着赵国的大纛。”

一旁的炉子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子零零散散地跳到阿磐脚边,“奴是大良造选来,送给王父的舞姬,但半道被赵人俘了......”

那人又笑,“王父?”

那人笑得好听。

原该笑得她心中不安,也不知怎的,阿磐却没有觉出什么危险来。

真是奇怪,分明位高权重,又极尽压迫,就在入夜时他不也还才把姓孟的赵将踩在脚下,取了赵将的首级喂狗吗?

可他看起来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他身上是春三月的凉气,温热的酒气,还有......还有十分清冽的气息。

那清冽的气息十分好闻,只觉得熟悉,一时却又分辨不出。

再细瞧去,那温黄烛光下的长睫就像松柏的针叶,那好看的眉眼便就随着这长睫一同延展,渐次荡了出去。

顺着他的目光,也荡进了阿磐心里。

她轻轻回话,“是。”

那人踱了过来,那修长冰凉的掌心托住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脖颈,就那么扣在了她的咽喉之上,只需作力一捏,就能轻易将她纤细的脖颈一折两断。

这么简单就能完成的事,那人却没有用力,反倒开始问起了话来,“你知道我是谁?”

阿磐长睫轻颤,“奴不知道。”

“听说大良造选了十六人,其余人呢?”

“魏赵一打起来,她们就趁乱走了。”

“你怎么不走?走了,也就脱了奴籍了。”

“奴......奴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人微微颔首,温热的指节在她颈间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问,“给赵人的马下药的,可是你?”

问得阿磐心头一跳,险些白了脸。

那人宽大的掌心就在她颈间严严实实地覆着,扼着,只需她生了怯,抑或大口喘气,抑或吞咽口水,必立时被那人察觉。

好在这个问题她在姓孟的提及时就已经想过了,因而装傻充愣,不必慌张,“奴生得蠢笨,不识得药,也不知道怎么下......”

真庆幸那人不曾去探她的心口,不然,不然定要立刻露出马脚来。

那人一笑,好整以暇地看她,竟不再问下去。

外头仍在饮酒分羊,整个大营都语笑喧阗,人欢马叫,能听见他们唱起了嘹亮的战歌,唱完战歌又唱起了故乡的歌谣。

那人大抵也被那战歌感染,因而问她,“会饮酒么?”

阿磐轻颤着声,“奴还不会,但奴可以学。”

他依旧扣着她的脖颈,含磁的声音似在蛊惑着她,“今日欢喜,你也饮一口吧。饮一口,便不冷了。”

阿磐乖乖应是,依着那人的话饮了一口他的酒。

魏国的酒可真烈呐,一口入喉,叫这一整个喉腔都火辣辣的,端端辣进了腹中,呛出了泪来。

阿磐呛咳着,咳红了脸,把整个身子都呛出了一层红晕。

那人就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着,待她咳声一歇,便抓住她那聊以裹身的大纛,轻巧地就将她横上了长案。

她用那张大纛遮掩着胸口,也将将遮掩着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处。

她不知道这半遮半掩才最催情发欲,似欲说还休,似欲拒还迎。

又羞又怯,却又偏要大着胆子去盯着眼前的人。

他要干什么,便干什么。

没有人会拦,也无人会挣。

阿磐也不会。

那人不必作力,轻易就将大纛扯落。

阿磐身上骇然一凉,周身皆暴露于那人眼下。

是,那就由着他将大纛扯了,弃了,弃到一旁,远远地丢到那帐中的宴席上去。

她有一具尽态极妍的身子,她也知道怎样才会拨雨撩云。

然而在千机门学的媚术,在那清贵高华的人面前,是一招一式都使不出来。

罢了,使不出来,那便全凭本能。

还来不及多想,那人已将她翻过身去,叫她横趴案上。

那张厚重的青铜案上遍布云雷纹,那云雷纹便将她胸口、腰身、双腿、膝头深深嵌了进去,嵌出了一身的纹理。

好似什么时候,也有人将她横在案上,在几乎一样的案上压出了几乎一样的形状。

整个人都趴在案上,每一处都纤悉毕露,落入那人眼中。

藕断似的双臂抓住案角,葱白样的腿紧紧阖着拢着,心头鹿撞,等着那人。

她在营妓中见得多了,也在女闾中见得多了,知道进了这间大帐会发生些什么,正因了知道,因而不慌不迫,且慢慢等着。

那人修长的指尖于她的脊背之上轻勾描绘,从后颈一路渐次往下勾去。

阿磐如临深履薄,压着声息,声未落下,冰凉的狼毫笔尖已落上了她的背脊当中。

继而笔锋下压,作力挥洒。

饮了酒的人分外敏感,她闭着眸子一寸寸地感受那人的笔。

那人的笔尖碰到哪里,哪里便起上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苍劲有力,含筋抱骨,却不是在走笔成章。

哦,他在作画。

他在画魏国的舆图。

哪里是疆界,哪里是长河,哪里是边关,哪里是城邑,都在她皙白的背脊上一一落笔。

魏国赫赫威名,令四海震悚,闻风丧胆,不过都是因了王父谢玄,他造就的魏武卒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如今命运的轮盘悄然轮转,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就在阿磐身后了。

那便由他,由他肆意勾勒描画。

那人与她闲话,“你可知打到哪儿了?”

阿磐道,“奴从南宫来,兜兜转转,已经不知道眼下是什么地方了。但大人谋谟帷幄,用兵如神,奴猜想,就要打到邯郸了。”

邯郸是何地?

是谢玄正北伐攻打的赵国王城。

他岂会不爱听?

那人轻笑一声,“你很会说话。”

阿磐温静回他,“奴不会撒谎。”

原有的魏境画完,又新添了中山沦丧的故土和赵地新攻下的城池。

狼毫顿住的时候,就顿在她滚热的肌肤,奚弄得她麻麻痒痒的。

此刻的王父在想什么呢?

他大抵在想,什么时候再起征伐,什么时候能再吞并下一个国度。

“啪”得一声,那人重重地一巴掌拍下来,继而微凉的狼毫尖勾勒进了股间,“将来,魏国的疆土必画至此处。”


谢玄冷笑一声,他会信个鬼。

到底还是个稚子,见了今日这动真刀枪的阵仗,人都走了,一张脸还是看不出一点儿的血色,大声叫嚷,企图虚张声势,“寡人根本......寡人......寡人根本不知道有刺客呀!”

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魏王父相比,实在是高低立下。

谢玄挑眉,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大王不知道,也许长平侯与武安君知道呢。”

长平侯眼睛一眯,高仰着头,“本侯?本侯能有什么知道的?本侯倒还要提醒一句,王父野心昭昭,魏武卒眼里只有王父,没有大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有了长平侯撑腰,小惠王这才有了些底气,抱住长平侯的大腿不撒手,悄声叫道,“岳丈......我怕......”

谢玄嗤笑,“做都做了,还怕什么。”

长平侯站直了身子,一副视死如归的作派,“大王是魏国国君,君要臣死,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有什么好怕的?”

惠王听了愈发地惶恐,两眼大睁,人都懵了,“啊?岳......岳丈?”

武安君亦是闻声变色,愤而起身,指着长平侯的鼻子叱,“长平侯!你发什么癫?一派疯言疯语,这是要平白地把刺杀的罪过加诸大王身上!无中生有,你何其毒也!”

长平侯不为所动,“缩头缩脑!本侯对大王只有一片赤胆忠心罢了!今日所言,不是要为大王加罪,是要告诉王父这个道理,功劳再大,也不要妄想能盖过大王去!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臣分明,下不僭上,才是国家正道!”

武安君急得捶腿,“谁做下的事谁认!胡搅蛮缠什么!莫要发癫!莫要坑害大王!”

然而回他的只有长平侯的嗤笑,“胆小如鼠!在大梁敢说的话,如今你倒一句也不敢再提了!”

武安君气急败坏,“我胆小如鼠?我看是你贼胆包天!”

在这二人你来我往之中,忽闻得谢玄轻声一笑。

声音不高,仍被众人听了个清楚。

武安君忿然扭头,“王父笑什么?”

谢玄眼锋扫来,那带血的袍子愈发显得他似十殿阎王,阴骘骇人。

而那十殿阎王不轻不重,不浅不淡,慢条斯理地点评了一句,“狗咬狗,有趣。”

长平侯与武安君那两张脸乍黑乍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头也气得发抖,“谢玄!你......你......你说谁是......?”

那“狗”字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谢玄笑,“说你。”

朝堂之争,一向暗涛汹涌,若不是针锋相对的死敌,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彼此还是要保留一点儿说得过去的脸面,免得以后狭路相逢,再闹得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是了,王侯将相,贵戚权门,往往讲究个脸面。

似今日这般动真刀枪,撕破脸的,到底是极少的。

长平侯和武安君二人,一个险些背过气去,一个全身抽搐,两眼翻白。

这时候子期先生与医官已先后进了大帐,先说,“主君受伤,微臣为主君包扎。”

谢玄只悠哉一句,“不急。”

子期先生又问,“卫姑娘也受了伤,是否要先带卫姑娘出帐?”

先时被这帐中的人分了神,阿磐这时才觉出了肩头的疼来。

谢玄笑道,“就在此处止血,孤要给卫姝看一场戏。”

阿磐眉心一跳,他可察觉了些什么?

在场诸人亦是战战兢兢,栗栗危惧。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戏。

便见谢玄命道,“来人,捆了!”

关伯昭与周子胥立时应声出来,又有两三个近卫持麻绳上前将长平侯与武安君二人捆了。

那二人已没了缚鸡之力,只老眼含泪,瞅着帐顶高声叹道,“礼崩乐坏啊!先王,魏国已是礼崩乐坏啊!”

崔老先生于席上摇头,一把白须在夜色中抖动,只是闭眼不看,到底不好说什么。

谢玄轻笑,将那沾了血的宽袍大带三两下扯去,信手摔到了长平侯与武安君脸上,就那么威风凛凛地坐于大帐尊位,“跳梁小丑,与孤相争,着实可笑。”

封侯称君的人都是高门大族,大梁的头面人物,谁见了不得礼敬三分,大抵这辈子也从不曾被人叫做“跳梁小丑”。

长平侯仗着自己是王后之父,不过冷笑一声,面不改色,那武安君倒是被羞煞得当场昏死过去,“跳......跳梁......小丑?”

这一日都不曾变一变脸色的谢玄,此时面色冷凝,眸光沉顿阴郁,便是与火光交相辉映,依然能看出其中的杀机凛凛来。

一手抓住扶手,脉络青筋毕现,“大王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夫人之手,未见世面,愚不可及,不识好歹。请魏武卒,为大王上杀威鼓。”

这世间最绝美的脸,这世间最好看的酒窝,偏生说着这世间最狠的话。

说得惠王汗颜,小小的脑袋上十二旒冕冠陡得摇晃,一双受了惊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早就失张失志,乱了针脚。

阿磐想,谢玄生怒了。

原本还拿惠王当个竖子,不去与个竖子计较,经了这一回刺杀,是连一点儿体面都不给惠王留了。竟当众斥责惠王见识短浅,不知好歹。

鼓,催征也。

黄帝伐蚩尤,玄女为帝制夔牛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连震三千八百里。

是了,擂鼓进军,鸣金收兵。

这是谢玄烧起的狼烟,是谢玄对魏国王廷发起进军的烽火。

杀威鼓,杀的是惠王的威,震的是长平侯的胆。


阿磐脑中也一片空白。

她哪里认得什么卫姝的叔父舅母,更不要提卫姝的叔父和舅母能认得她了。

他们若来,只消看上一眼,就能断定她的真假。

她唯一的上线陆商已经负伤,大抵已经进不了魏营,也探知不了她的消息了。又该怎样与千机门的人接头,告诉他们自己的困境呢?

不知道,心里空空荡荡的,然脑中那千头万绪全都缠绕在一起,什么都不知道。

还兀自出神,身上一晃,是赵媪正在晃她,“卫姑娘?你想什么呢?难不成......”

赵媪若有所思,忽而一呆,大腿一捶,“要命了!难不成你真有问题啊?莫要害我!莫要害我!”

阿磐怅怅一叹,“嬷嬷宽心,是崔先生不喜欢我,因而总要寻出我的错处来。”

赵媪点头,恨恨跺脚,“是,这事儿我也知道。都说了你不要进帐,进帐就要找倒霉,你偏要往刀口上撞......挨千刀的!你非去干什么啊......”

“他们五大三粗的,心倒是十分精细。老妇选的人,那能有错儿吗?”

“可我这右眼皮啊,一直跳一直跳,一直没个消停。我仔细地想了想,从接了你们这一桩差事,好像这日子就没好过。上次撞上赵人,险些被踩成肉泥,好不容易捞到一点儿的油水都被那挨千刀宰的赵人给抢走了!呜呜......老婆子我瘸着拐着来了咱们魏国大营,偏生选上来的舞姬王父一个也没喜欢的......”

赵媪说着话,险些哭出来,那么个快五十岁的人了,竟就在她面前抹起了眼泪儿。

“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的,你又不咋归我管,成天黏在王父身边,早早攀上了高枝儿,看不起我们这些田舍奴了......呜呜.......老婆子我是啥也没捞着啊......”

“差事办得不好,中庶长都不打算给我工钱了......我原想着干完这一票就回老家看孙子去,眼下工钱也没有,人也走不了,呜呜......白跑一趟,还要搭上这条老命,真是伤天理了!”

赵媪抱怨的空当,阿磐那颗不安的心已经稳当了下来,她拉着赵媪的手,轻声安抚道,“嬷嬷不怕,卫姝就是卫姝,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赵媪还是哭,这一会儿的工夫,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成了个核桃,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如今咱们三个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有问题,我和中庶长不也就有问题?呜呜......好处没有,要命的死罪倒是沾上了.......”

阿磐循循问她,“嬷嬷不哭,两位将军问嬷嬷和中庶长话,嬷嬷是怎么回的呢?”

赵媪道,“咱们办事,都是严格按上头的要求,一点儿差池都不敢有!只是......只是怎么接的人......这......你也知道南宫那地界儿太偏了,好死不死的和中山连在一起,听说战火烧得厉害,人都穷得苦哈哈的......老婆子我......我偷了个懒儿,叫底下人去办了......”

说着立马噤声,“卫姑娘可不要多嘴!这事儿连中庶长都不知道,不然真要被关、周两位将军给剁死的!”

阿磐心头一缓,原来赵媪偷懒,也是没有经过手的。

而今他们三个果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既如此,那倒少了一些麻烦。

阿磐应声附和,“嬷嬷放心,当时是赵嬷嬷亲自接的卫姝,卫姝印象深刻,不会记错的。”

赵媪这才捋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便跟他们说,接人的时候一点儿异样也没有,保真!保真!中庶长托我给你带个话,最好交代你那俩亲戚,切切不要胡言乱语,若在王父和将军们面前胡乱攀咬......咱们三个那可都是天大的死罪啊!”

阿磐心念急转,千机门是指望不上,既已结成了蚂蚱联盟,倒不如把压力给到中庶长和赵媪那边。

因而叹了一口气,秀眉微微蹙起,“卫姝身世清白,不怕他们胡编乱造。嬷嬷说的我都明白,卫姝是嬷嬷和中庶长亲自选中,一直都想寻个机会好好报答,好好孝敬呢,只是......”

说得赵媪心花一放,本就不大的眼睛眼见着弯了起来,“只是啥?你说,你但说无妨。”

“只是我们卫家因了亲族获罪牵连,早早就搬离了宗族,在田庄为奴,我那叔父和舅母都是多年不曾见过的人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赵媪笑,“他们认不得你,你不也认不得他们吗?这倒无碍,小事儿!小事儿!只要不乱说话,就没什么大事儿!”

这话已经在心里斟酌好一会儿了,借口是她根据卫姝的身世捏造了一个出来,至于到底何时进了田庄,最近一回见过那个叔父和舅母是在什么时候,那就更没底儿了。

只但愿中庶长能着人在那叔父和舅母进魏营前,先一步拿住他们才好。

阿磐微微俯身,附耳对赵媪说话,“他们能不能好好说话,卫姝哪里知道。只怕被有心人利用,譬如崔老先生,再说些不该说的话......也请嬷嬷也给中庶长带个话,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赵媪脸色一黄,嘴边的笑立时刹了下来,张口结舌地抬头望她,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幽幽道了一句,“你心够狠的啊?你可莫要害我!”


阿磐被送进魏国那位贵人帐中时,是在怀王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中山国覆亡。

中山人悉数被俘,男子被驱至魏境为奴,修筑长城。女子则被俘至魏营,镣铐加身,充作营妓。

魏境的冬日大雪盈尺,似冰天雪窖,当真冷啊。

阿磐和云姜彼此依偎着,与众人一起瑟瑟等待着魏人的裁决。

魏人极多。

白日才见一队队的兵卒列队进入帐中寻欢,夜里仍有一幢幢的人影打上了妓子们的营帐。

雪糁子打得帐门窸窣作响,中山女儿的求饶与哀嚎此起彼伏,与魏人的大笑与叱骂喧嚣一处,益发使人惊心破胆,不能安宁。

在这一片嘈乱声中,忽而杂沓的脚步声起,紧接着帐门乍然一掀,有人踩雪进帐,借着微弱的烛光粗粗往中山女儿身上扫了一眼。

众人畏之如虎,泣着后退,镣铐相撞,撞出哗然惊惧的声响。退无可退时将帐布往外拱了出去,一具具身子把帐布拱得鼓鼓囊囊,似进了麻袋里的困兽,到底再无处可以躲藏。

来人鹰眼一眯,冷笑一声,“都站起来!叫关某瞧瞧!”

阿磐心惊肉跳,腕间脚踝要凝成冰的镣铐愈发冻得人不敢伸张。

仓皇之间有人捂住了她的脑袋,褴褛的袍袖将将能遮住她冻得煞白的脸。

是云姜,她的姐姐。

她能听见云姜急遽的喘息和七上八下的心跳,云姜也与她一样害怕。

众人深埋着头,无人敢应声起身。

立时便有四五个魏人上前抽出大刀,抡起来便要砍,众人尖叫着起了身,连声求着,“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那姓关的将军在众人面前一一打量,指着一个身段模样好的命道,“出来!”

那女子不敢延搁,惶惶然挪了出去,便见那将军钳住她的下颌问起,“身子可干净?”

那女子骇得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地回话,“奴......奴有......奴有夫君了......”

那姓关的将军闻言嗤笑一声,嫌恶地朝女子的脸啐了一口,“拖去犒军!”

那女子如遭雷击,登时瘫倒在地,立时便有甲士抓住双臂,拖鸡仔一般将人拖了出去。

拖出帐门很远了,还听见那女子哭得撕心裂肺,“奴干净!奴干净!求军爷不要拿奴犒军!奴好好伺候!军爷!军爷......”

众人栗栗危惧,屏气敛声,低垂着头再不敢胡言一句。

那姓关的将军便笑,“敢诈关某,这就是下场!你们不必害怕,有贵人来,误饮了一樽鹿血酒,眼下醉得厉害,寻个身子清白模样好的伺候。伺候好了,贵人高兴,兴许就留下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是,比起做贵人的姬妾婢子来,谁又愿做被千人骑压的营妓?

众人面面相看,暗自在心里盘算着,很快就有人急切切上前自荐,“军爷看看奴家,奴家清白!奴原是中山相国的侄女,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贵人必定喜欢,求军爷带奴家去见贵人吧!”

姓关的将军摇头讥笑,刀柄杵在女子胸前,“胸脯儿小了。”

适才还胆战心摇的中山女,此刻全都蜂拥上前,争先恐后地挺起胸脯,围着来人殷殷自许,“军爷看奴!奴身段儿最好!”

“你?腿短了!”

“军爷!军爷看看奴!奴胸脯又大,腿又长,最会伺候人!”

“腰粗的似个水桶!”

唯有云姜揽住阿磐躲在众人身后,任她们去争去抢。

那姓关的将军眼锋犀利,来回一一打量,可不知怎的竟全不满意,最后甚而拨开众人到了近前,粗声喝道,“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魏人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泛出骇人的寒光,阿磐头皮一麻,捂住心口不敢睁眼。

可那人的刀鞘偏生抵在她下颚,迫她抬起头来。

云姜一慌,连忙挡在她身前哀求,“军爷开恩!小妹年幼,什么都不懂,就让奴去伺候贵人吧!”

那将军端了烛台仔细端量了她们姊妹二人,刀鞘从阿磐下颚划到胸脯,继而划到腰身,末了笑了一声,朝左右甲士示意,“带这个小的!”

阿磐紧紧绷着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声。

云姜还想拦,那将军抬腿便将她踹在地上,凶神恶煞地喝,“滚远点儿!”

两个甲士应声领命,这便钳住阿磐的双臂往帐外走,阿磐回头张望,见云姜眼里含泪,此时正悲戚望来,低低地嘱托,“小妹......要听贵人的话......”

阿磐心中惶惶,她想,是了,听贵人的话,兴许就能少吃些苦头。

云姜比她年长两岁,听她的不会有错。

外头风大雪急,满营的火把还算亮堂,周遭仍是中山女子绝望的哭嚷,镣铐沉进雪里拖得人迈不动步子。阿磐在甲士的押解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七拐八绕地也不知走了多久,那些暴戾的叱骂和无助的求饶渐渐地全都被甩在了后头。

还未到帐前就被人蒙住了双眼,一根厚厚的帛带束在脑后,那姓关的将军警告了一句,“老实戴着,不许摘下,若敢偷瞧贵人模样,必剜去你的眼!可听清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奴听清了。”

眼前一黑,顿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只知道被人上下反复地查验过,确认没有可疑利刃才放她进帐。

她哪有什么利刃,她和云姜一路逃亡穷得衣不蔽体,哪有闲钱购置什么利刃。唯有颈间悬了一小截断玉,那是她们唯一值钱的家当了。

蒙住眼睛走,因而看不清路,那姓关的将军大发善心,许阿磐握住他的刀鞘进帐。

这外头云起雪飞,天寒地冻,然而帐里春和景明,可真暖和呀。

炉子里的炭火熊熊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无休止的风雪与兵荒马乱全都隔了出去,连冻了数日的身子一时松快下来。

榻上的人喘息粗重,一身酒气下隐着清冽的雪松香。

阿磐不知道贵人到底算是什么样的人,人就立于榻前,一颗心七上八落,如枞金伐鼓,双手在袍袖中攥着,绞着,绞成了一团。

听那贵人简单直白地开了口,“脱了。”

那声音低沉生冷,已然被烈酒灼得嘈嘈嘶哑。

却似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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