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河埠那边已经搭好彩棚了。”
丫鬟青杏的声音响在窗外,我猛地睁开眼。
指尖没有火燎的水泡,鼻端也没有呛人的烟。妆台上摆着一只红漆匣,里面是我陪嫁来的许记粮印。
我死在三月初七,如今是三月初六。
明日,程家
义仓开张。
前世,
程叙白让我从许记东仓拨粮,又让小叔程叙川负责筹粮。我发现程记西仓的霉谷被混进新米,当即封仓,不许开张。
程叙白说我不懂他的难处。
“
义仓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你若这时候封,整个程家都会成为临江的笑话。”
我不肯,他便以我善妒、不容小叔为由,收走我的对牌。后来霉谷还是进了粥棚,民怨一起,他们把我推出去,说粮从许记出,账由我管,连那枚假印也成了我的罪证。
我被关进仓房的那夜,火从门外烧起来。
此刻,
程叙白就坐在外间喝茶,还是那副从容模样。
“照棠,把东仓钥匙和粮印给我。明日开张,不能误了吉时。”
我走过去,没有开红漆匣。
“
义仓以谁的名开?”
他愣了一下:“自然是程家。”
“谁筹粮,谁过秤,谁担亏空?”
他皱起眉:“一家人,何必算得这样细?”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该在事前说明白。”我把一张空白的责任帖放到桌上,“谁经手,谁落名。程家的
义仓,我不抢名,也不替人担账。”
程叙白的脸沉下来。
程老夫人闻讯赶来,拐杖在青砖上顿得极重。
“你父亲当年落水,是我家老爷带船把他救回来的。你嫁进来八年,吃穿用度,哪一样短过你的?如今家里做件善事,你倒先拿乔。”
这话是真的。
程父的救命恩,我记;婆母八年来的照拂,也有真心。前世我便是被这些真话困住,觉得再退一步,便能换来他们一句体谅。
我朝她行了一礼。
“母亲的恩,儿媳不敢忘。可恩是恩,账是账。明日若只是善事,更不该怕写清楚。”
程老夫人被堵得脸色发青。
程叙白盯着我:“你今日很不一样。”
我笑了笑,把程家公用的总钥匙放到他手边。
“我只是想明白了。程家的钥匙,我还你;许记的东西,我自己管。”
他看着那串钥匙,没接。
我转身回房,将红漆匣上锁,又从箱底取出陪嫁时的分仓图。
图上朱砂画得清楚:东仓两廒、临河两间铺面,皆属许氏嫁妆。
这一次,谁也别想把它们说成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