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进城记

绿皮车和硬座------------------------------------------。，人声鼎沸，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劣质香烟味，还有汗水发酵后的酸馊气。，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闻欣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凭空飞了。“跟紧点，别松手。”他的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浪吞没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没说话。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是结婚时虞万支买的，虽然样式有点老气，但在这种灰扑扑的人堆里显得格外扎眼。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无数双鞋踩得黑乎乎的水泥地，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车。，身边这个男人，是她在领证那天，才真正看清长相的。“车来了！K102次，快！”，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股蛮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检票口涌去。虞万支眉头一皱，原本木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把闻欣护在身前，宽厚的背脊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开了一道缝隙。“走！”。那列墨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喷着白气，发出沉重的喘息声。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底下就已经围满了人。，单手托住闻欣的腰，低喝一声：“上！”，被人托举着送进了车厢。紧接着，虞万支也像个泥鳅一样钻了进来。，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和脚臭味。过道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行李架早就塞满了，到处都挂着蛇皮袋和编织篓。“往里面走，我们的座位在里头。”虞万支牵着闻欣的手，在拥挤的人缝里艰难穿行。
好不容易找到了座位，是硬座。虞万支的是靠窗，闻欣的是中间。靠过道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抽烟，烟灰随手就弹在地上。
虞万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然后护着闻欣坐下。
“我去打点水。”虞万支安顿好她，从兜里掏出两个那种印着“*****”的搪瓷缸子。
闻欣点点头，有些局促地往窗边缩了缩。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倒退。兴化县城低矮的平房、光秃秃的树杈、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闻欣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她真的要离开家了，去那个叫“东浦”的地方，去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过日子。
“喝水。”
虞万支回来了，手里端着满满两缸子热水。他把其中一个递给闻欣，另一个放在小桌板上。
“小心烫。”他嘱咐了一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几个馒头，“先吃点垫垫肚子，晚饭还没着落。”
闻欣接过鸡蛋，剥开皮，咬了一口。鸡蛋还是温热的，大概是上车前刚煮好的。
“你也吃。”她把另一个鸡蛋递过去。
“我不饿，我不爱吃蛋黄，噎得慌。”虞万支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闻欣的大衣领口上，“冷不冷？窗户缝漏风。”
“不冷。”闻欣摇摇头。
虞万支没再说话，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差点碰到行李架。他从帆布包的最外层掏出一张旧报纸，又从兜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
他弯着腰，动作熟练地把报纸贴在窗户缝隙处，用胶带封死。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显然是老手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东浦比这儿暖和，不用穿这么厚。”他看着闻欣，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到了那边，先把大衣收起来，干活不方便。”
“嗯。”闻欣应了一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这个男人虽然话少，也不懂什么浪漫，但做事确实周全。
火车开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闻欣是被冻醒的。车厢里的暖气似乎不足，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虞万支的那件旧棉袄。
虞万支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歪在一边睡着了，嘴巴微张，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算计着什么。
闻欣看着他。他的头发很短，板寸，显得很精神。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颜色。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她的丈夫了。
闻欣伸出手，想帮他把滑落的眼镜扶正，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她收回手，轻轻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哐当、哐当……”
火车依旧不知疲倦地奔跑着，载着这两个来自小地方的年轻人，驶向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却也充满未知的南方都市。
中午的时候，列车广播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东浦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
闻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虞万支也醒了，他揉了揉脸，迅速恢复了那种精干的状态。他开始检查行李，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了又拉，确认锁好了，才背在背上。
“记住了，下车别乱跑，跟着我。出站口人多，把手给我。”
虞万支伸出手，掌心粗糙，满是老茧。
闻欣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那只手很大，很热，很有力，像是一个锚，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海风夹杂着陌生的方言涌了进来。
这就是东浦。
虞万支拉着闻欣跳下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站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绿皮车，眼神复杂。
“走吧，”他说，“回家。”
闻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家”，是他们在东浦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那是他们在这个陌生城市唯一的落脚点。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眼前是宽阔的马路，两边是耸立的高楼，巨大的广告牌上画着穿着时髦的港台明星。摩托车、出租车、公交车混杂在一起，喇叭声震耳欲聋。
闻欣看花了眼，下意识地抓紧了虞万支的手。
虞万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笃定，“有我在。”
一辆**的“面的”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探出头来：“走不走？去哪？”
虞万支摆摆手，拉着闻欣往公交车站走去：“坐那个，两毛钱一位，省钱。”
闻欣看着那辆绝尘而去的出租车，又看了看虞万支宽阔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两毛钱就两毛钱吧。
日子还长，慢慢过。